第72章 有了! 就像是平白
關燈
小
中
大
後半夜, 雨勢忽然又大了起來。
沈清舟安頓好林曉,便出去查看情況。
哥兒白日許是累壞了,現在外頭雨聲雖大,又被挪動安置時也沒半分要醒的跡象。
沈清舟看了他一會兒, 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了。
天黑的時候, 工人們回去了一半多, 只留了幾個手腳利落的跟着守在坊子裏。
李禾沒跟着春紅回去, 和李大力一起留了下來。
雨勢再漲的時候,他耳朵一豎,撒腿就往外跑。
李大力在後面喊:“禾哥兒你披件衣裳——”
話未說完, 人已經沖進雨幕裏了。
他三步并作兩步蹿到庫房門口,積水已經漫過門檻,混着泥漿往門縫裏灌。
他扭頭看見牆角摞着七八個防汛用的沙包, 二話不說彎腰扛起一個就往門邊堵。
浸了水的沙子沉得壓肩, 他一口氣扛了三個, 肩膀被粗麻繩勒出兩道紅印。
此刻,渾身澆得透濕, 頭發貼在額頭上往下淌水,連眼睛都睜不開。
“李禾!”
顧裏的聲音從雨裏劈過來。
緊接着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, 力道大得把他整個人往後拽了一步。
“你不要命了!”
顧裏臉色鐵青,雨水順着下颌線往下砸,眼睛死死瞪着他。
“這麽大的雨你一個人扛沙袋?踩滑摔了哪兒有人管你?”
李禾甩開他的手,吼回去:“豆子全泡了怎麽辦!”
顧裏嘴唇緊抿成一條線,目光在他濕透的單衣上停了一瞬,沒再跟他吵。
他轉身自己也扛起一個沙袋,悶聲說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兩個人一人一邊,把剩下的沙袋全壘到門檻前, 又搬了幾塊廢木料抵住。
積水被擋在外面,順着牆根改道往低處流走了。
李禾蹲在地上喘氣,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回頭朝庫房裏看了一眼,地面還是乾的,一袋豆子都沒濕。
“這邊沒事了。”
顧裏蹲在他旁邊,也往裏看了一眼。
“沒事就行,其他地方也都有人去看了。”
李禾站起來,腿有點打晃。
話沒說完,顧裏忽然俯身,一手兜住他膝彎,一手攬住後背,直接把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。
李禾吓了一跳:“你乾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顧裏抱着他大步往廊下走。
雨水打在他背上,他把李禾往懷裏緊了緊,三步并作兩步拐進旁邊一間放農具的小工具房。
用肩膀撞開門,把人放進去,自己回身帶上門。
門縫裏灌進來的風帶着水汽,嗚咽一聲。
工具房不大,三面牆挂着農具,中間只夠兩個人轉身。
李禾站在那兒直哆嗦,嘴唇都凍白了,單薄的衣裳貼在身上,透出底下的膚色。
顧裏二話不說脫下自己外頭的短褐,擰了一把水,抖開裹在李禾身上,衣裳還帶着他的體溫。
李禾被裹了 個嚴實,擡頭看他:“你、你也進來。”
顧裏堵在門口,背靠着門板,半敞着中衣,濕透的布料貼在胸口,雨水順着手臂往下滴。
“我在這兒擋着,你把濕衣裳脫下來擰乾水。”
他聲音悶悶的,門縫裏濺進來的水星子落在他後脖頸上。
李禾急得往前邁了一步,伸手攥住他手腕使勁往裏拽:
“你傻不傻!外頭風灌進來你站那兒能擋什麽?進來!”
顧裏被拽得一個踉跄,兩個人擠進工具房最裏頭那小塊空地。
門被李禾反手帶上,插銷一別,外頭的風雨聲頓時悶遠了一層,只剩下噼裏啪啦砸在瓦片上的聲響。
狹小的空間裏兩人貼得極近,顧裏的呼吸撲在李禾額頭上,溫熱的。
李禾這才發覺自己還在發抖,卻說不清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麽緣故。
顧裏沒說話,手臂從後面伸過來環住他的肩,把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。
李禾的後背貼着他胸口,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,沉穩地隔着濕透的布料傳過來。
外頭暴雨漸漸小了,屋裏靜得呼吸可聞。
李禾靠在他肩膀上,眼皮漸漸發沉。
顧裏摟着他沒松手,下巴擱在他發頂上,掌心貼着他冰涼的手臂慢慢搓着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,雨徹底停了。
空氣裏滿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洗過的清氣,屋檐已經沒有雨滴了。
工具房的門縫裏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灰白天光。
李禾被肩頭一點酸麻喚醒。
他動了動脖子,睜開眼,正對上顧裏低頭看他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熬得通紅,眼底布着血絲,眼下一片青黑,顯然一宿沒合眼,可那目光卻是軟的,安靜的。
四目相對。
顧裏啞着嗓子,聲音沙沙的,“禾哥兒,嫁給我吧。”
李禾驀地一怔。
他別開臉頓了一下,又轉回來,嗓子眼裏堵着什麽,低聲呢喃道:
“你…不是提過親了嗎。”
顧裏垂下眼,手指在他肩頭輕輕摩挲了一下,啞着聲說:“我想聽你親口答應。”
就咱們倆。
就這會兒。
李禾吸了吸鼻子,嘴角彎起來,湊上去,在他嘴角飛快地親了一下。
嘴唇涼涼的,帶着一夜潮氣的溫潤。
“答應了,傻子。”
顧裏怔了一瞬,随即猛地收緊手臂,把他整個人摁進懷裏。
下巴磕在他肩窩裏,悶聲笑了出來,胸腔的震動貼着李禾的胸口傳過來,熱乎乎的。
另一邊。
林曉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。
他發現自己睡在床上,沈清舟不在旁邊。
他揉了揉有些發懵的腦袋坐起來,推開門往外看。
一夜大雨過後,天邊露出了一角澄澈的藍,被雨水洗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院子。
院子裏積水已經排乾淨了,碎石子路面被沖刷得露出青灰色的本色。
縫隙裏嵌着細小的水珠,在日光下閃閃發亮。
操作間的門簾掀着,白氣照常從裏頭往外湧。
豆香飄滿整院,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麽兩樣。
王招娣一早就過來了,這會兒正站在磨房門口曬紗布,遠遠瞧見林曉出來,就喊了一聲“東家”。
林曉四下找了一圈,沒見到沈清舟的身影。
王招娣見狀問道:“東家找沈大哥?”
林曉點了點頭。
王招娣回話道:“沈大哥給您留了早餐在竈房,他先去宅基地那邊了。”
是了,昨日忙得昏頭漲腦,把這茬給忘了。
今日是老宅動工的日子。
怪不得坊子裏連顧裏和李大力都不見人影,想來都去那邊幫忙了。
随後,林曉找來了周妄,兩人套着牛車,準備去鎮裏。
林曉囑咐周玉道:“小玉兒,你去告訴清舟哥哥一聲,我去鎮裏買食材了,中午過來給大家做午飯。”
周玉點了點頭,朝着老宅方向跑去了。
林曉上了車,開口道:“我們也走吧。”
周妄點了點頭,确認林曉坐穩後便駕起了車。
昨夜剛下過一場大暴雨,泥路坑坑窪窪積滿了水坑,有些坑根本看不清深淺,颠簸得林曉渾身難受。
“你慢些。”
林曉被颠得胃裏翻江倒海,感覺要把早餐都颠吐出來了。
周妄回過頭,看着林曉不對勁的臉色,吓了一跳。
他抓緊手中的缰繩,放慢了速度,問道:“東家,你沒事吧?”
林曉緩了一會兒,順了順胸口,搖了搖頭:“沒事,就是剛才颠得厲害。”
有點像是…暈牛車……
“待會兒我們就去看馬車!”林曉說道,語氣有些氣呼呼的。
周妄愣了愣才反應過來,忍不住失笑,手上缰繩又收了收。
“原先只聽過暈船暈馬車,倒是頭一回見暈牛車的,都怪我方才沒留心,颠着東家了。”
林曉瞪了他一眼,靠着車幫吹了會兒帶着青草濕氣的風,那股胃裏翻湧的發暈勁兒才慢慢散下去。
擡眼往前面望,青灰色的城牆已經遙遙露出了輪廓。
等牛車慢悠悠蹭到地方,林曉腳踩上踏實的土地,還晃了兩下才站穩。
他揉着額角,甩了甩頭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,他感覺自己最近越來越嬌氣了。
周妄見他的臉色依舊不是很好,提議道:“東家,都到鎮上了,要不,我們去看看大夫?”
看大夫?
一想到這三個字,不知為何,林曉的內心抗拒了一下。
他擺了擺手往後退了半步,聲音還有點發虛:
“不必了,就是暈牛車犯的惡心,歇一會兒就好,沒什麽大礙。”
說着又扶着腰緩了兩分鐘,腳底下那股發飄的感覺才總算褪了乾淨。
他擡步往街面上走,一邊走一邊說:“趕緊先去馬車行,把車定下來,再去買食材。”
“晚了還要耽誤回去做午飯,那麽多人等着呢。”
周妄聞言也不再提看大夫的事,默不作聲跟在他旁邊,順手接過了林曉手裏揣着的袋子幫他拿着。
鎮子上的路畢竟比鄉間泥路平整許多,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到了西街上的馬車行。
掌櫃的是個八面玲珑的老江湖。
遠遠見了就笑着迎出來,一口一個“林老板”喊得親熱。
林曉這段日子在村坊搞出不少動靜,鎮子上做買賣的大半都聽過他的名字。
得知林曉是來買代步馬車的,掌櫃的立刻引着兩人往後院車棚去。
把停着的十幾輛車挨個兒介紹過來,從價錢到用料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林曉摸了摸口袋裏的銀子,挑挑揀揀都不滿意。
馬還好,就是馬車,要麽做工粗糙,要麽就是價格貴得離譜,超出了他的預算。
正猶豫呢,掌櫃的忽然一拍腦袋:
“您看我這記性,前幾日有個致仕回鄉的老爺要換新車,剛把原先坐的那輛舊廂車退在我這兒。”
“那車墊了三層棉襯,輪軸都是上好的黃梨木打的,走起來穩得跟踩平地似的。”
“就是價錢比這些普通車貴兩成,不知道林老板要不要看看?”
林曉一聽“穩當”兩個字立刻來了興致,忙跟着掌櫃過去看。
見那車果然齊整,車廂裏四壁都包了軟棉。
坐進去晃了晃,确實比颠得人胃翻的牛車穩了不止一點半點,當下就滿意了。
問清價錢也不還價,直接讓周妄付了銀子。
和掌櫃約好下午讓夥計把車送到村坊子那,才轉身往菜市和肉鋪方向走。
要趕在中午前買齊食材,回去給幫忙動工的大夥做頓熱乎的飽飯。
只是買完所有東西的時候,路過一家老字號醫館,林曉還是忍不住,邁開了步子。
“你先把東西拿去牛車那等我。”他朝身後的周妄說道。
周妄離開後林曉便進了醫館。
都說病不避醫。
這陣子他總感覺身子不對勁,晨起犯惡心,胃口也時好時壞。
如今生活剛好起來,可別讓身子出什麽岔子。
半刻鐘後,林曉從醫館裏出來,腳步有些發飄。
他站在門口的青石板階上,半天都沒回過神來。
指尖下意識輕撫着小腹平坦的地方,溫熱的觸感似乎猛地傳了過來,只覺得說不出的神奇。
整個人腦子都空空的,像是被人憑空掏走了所有念頭。
直到周妄尋過來,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林曉才猛地回神。
擡頭的時候眼睛都帶着點沒散開的茫然。
“東家,是出了什麽問題嗎?”周妄的聲音落在耳邊,林曉張了張嘴,半天沒擠出一個完整的字。
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狂跳,亂七八糟的念頭擠得腦子發漲。
說不上是欣喜,也說不上是害怕,連震驚都像是蒙了一層棉花,軟乎乎的撞得心口發漲。
就像是平白無故接了個天大的寶貝,捧在手裏怕摔,揣在懷裏怕捂。
整個人從上到下都是懵的,連手腳該怎麽放都忘了。
他下意識按住小腹往後退了半步,才啞着嗓子緊聲開口:“沒……沒什麽大毛病。”
話說完,心口那處又酸又軟的脹感漫開來,連眼眶都悄悄熱了。
他跟着周妄往牛車那邊走,腳下軟乎乎的像是踩在一團雲裏。
短短幾十步路,走得他心髒起起伏伏,半天落不到實處。
風卷着街邊小攤上的香味吹過來,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,又悄悄垂眼瞥了一眼小腹。
到現在還不敢相信,有個小小的、鮮活的存在,已經安安穩穩住在了自己肚裏。
他從前想都不敢想,自己有一天也會站在這個節點,握着這團來路奇妙的暖意,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
作者有話說:
又到周末了~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